積學

積學結習。

冷色·霄青篇


“红色是温暖而热情的颜色,大概一直都是如此吧。
但是啊,如果像这样的世界相反过来,是否冰冷的颜色也能温暖人的心呢?”
——题记

云天青这般不羁之人,行事向来随心所欲,少有去认认真真思考什么的时候。
不过偶尔也有例外:比如十九年前的琼华惊变,比如夙玉离世,再比如……眼下。
面前这个端庄肃穆的孩子,真像他啊。
一样的执着而看不破轮回,一样的严肃刻板到近乎迂腐,一样的行止有度脱不了礼法——和年轻时候的师兄,一模一样。
这样想着,云天青忍不住开口提点:“哈,你这小子,真是无聊得很,一看就知道是琼华派教出来的!什么人啊妖啊,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?”
师兄是劝不回来了,但他,说不定可以吧?只是劝回来又能怎样呢?
“你看看这鬼界,一旦阳寿尽了,都是鬼魂,不分人与妖,说不定你今世是人,来世便要做妖,那你一直坚持的东西岂不可笑?”
可笑,是啊,自己这话不也是可笑得很吗?师兄的坚持,是和慕容紫英不一样的。师兄是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所以才坚持。而面前这孩子,不过是被琼华一贯的教导束缚了,才看不到世事的另一面。
明明这样的截然不同,方才又怎会觉得相像?
果然是太久没见到师兄了。
尽管那些美好快乐的时光,清晰如昨。


自家儿子那一行人离开已有月余。
云天青照旧在鬼界骗吃骗喝,为祸四方,闹得鬼界鸡犬不宁——就好似一月前他们刚走的那天他出人意料的沉默安分是个错觉。
“云天青,你来这鬼界年头也不短了,真不想尝尝婆婆我这孟婆汤比之你的蜜酒滋味如何?”难得逮到好不容易安分一会儿的云天青,守在奈何桥边正熬着汤的孟婆劝诱道。
“婆婆,你天天说这话累不累啊?”云天青颇为无奈地笑着摇摇头,仰头饮尽最后一口他托黑无常从阎王那骗来的蜜酒,“婆婆我酒喝完了,等再骗点来再说吧。”
说着,云天青就往无常殿的方向走去。
无常殿旁边,就是轮转镜台。路过的时候,云天青忍不住又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毫无征兆地想起在放逐渊时,听鬼差壬癸说的一句话:“你们人的情爱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,明知不可为,偏要去做的事情,恐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!”
呵,他的等待,不正是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中的一件吗?
他看着环绕鬼界的血色熔浆,忽然觉得有点冷,连酒兴也淡了几分。


红色,那本是多么温暖明亮的颜色。
不管是琼华后山的凤凰花,还是师兄手里的羲和,都是这样的色泽,鲜艳明丽。
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竟在畏惧红色了呢?看见红色就会想起网缚妖界时琼华遍野的鲜血,以及,师兄的羲和溢出的炎炎火光,然后,透骨的寒意便一点点漫上来,像是多年前为夙玉驱寒之后的感受。
哎呀,夙玉。对了,夙玉都已经转世去啦。他也很久没想起夙玉来了。
可云天青还记得,师兄喜欢夙玉。
夙玉的望舒那清冷的寒意,与师兄的羲和那温暖的炎光,再般配不过。
若说云天青看见的玄霄是冷色,那夙玉所见的玄霄,便是暖色。
截然不同。
却又殊途同归。


时光在云天青闹腾鬼界当中一日日消磨过去,一晃又是一年多。
面前忽然又现出蓝白相间的琼华道袍——师兄?云天青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然而怎么可能?莫不是他在这鬼界呆久了以至于出现幻觉了吧?
一抬头,是约莫两年前见过的那个很像他的孩子,慕容紫英。
“天青师叔。”那孩子拘谨而恭敬地向自己行礼。
“……”云天青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如何回话。天河没来,上次伴着的望舒宿主也不在——他有些不好的预感。
“天河……看不见了。”见云天青并不回话,慕容紫英的神情黯了黯,轻声道明来意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云天青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,紫英却是听得明白。
“两年。天河用后裔射日弓射下琼华,因动用神器而受天罚。”
两年?那就是上一次他们来轮转镜台不久之后吧。
琼华,也已经不在了吗?
那……师兄呢?
“师兄?谁?……师叔?”云天青听得紫英回答,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问了出来。
“玄霄。”云天青极平静似的回道。自己向来称呼他为师兄,这个名字,久已未提,都快忘记了。不过姓啥名甚,本也不重要,何况,这也不是他的本名。
“玄霄师叔,被囚于东海海底漩涡,千年。”紫英随后详述了琼华惊变的全过程。说是详述,实则以紫英的少言寡语,也不过是干巴巴的,不加修饰的几句话罢了。
却是字字滴血。
这次,又死了多少呢?整个琼华,连同半个幻瞑,大概还拖上了山下的播仙镇陪葬。
眼前似乎再次漫出无尽的红色,寒凉刺骨。


云天青到底没答应随紫英回去看一眼天河——他怕自己承受不住。
但他答应了同紫英出鬼界。
云天青离开鬼界的那一天,整个鬼界都高兴得像要沸腾起来了——鬼们都奔走相告:“那个祸害终于走了!”
可不知有谁说了句:“他走了,鬼界也冷清了好多。”是的,那些欢腾的如同紫陌红尘里的活力,也跟着走了。


云天青去了即墨。
他拿着紫英留下的翳影枝,站在东海之滨犹豫不决。
想不到,肆意妄为如自己,也会有犹豫不决之时。云天青叹了口气。
海水是冰冷的墨蓝色,不同于湖水的清澈见底,五彩斑斓,却有些像琼华道袍的颜色,予以他莫名的暖意。
师兄,就在下面吧?
唉。想着想着,云天青又叹了口气。
自己最近怎么叹气越来越多了,这样下去莫不是要成老头子了吧?那可不妙。师兄那样秀色可餐的美人恐怕不会乐意见到满脸褶皱的自己。云天青想像了一下那样的场景,禁不住打了个寒战——夙玉说的“容貌美丑,皆是皮下白骨,表象声色,又有什么分别”这话可不对。他那时说师兄秀色可餐可是发自肺腑的。云天青这样苦中作乐地调侃自己,没想起他已是鬼了。

云天青那天终究还是没下去。
起码,死之前让他看一眼即墨的花灯节吧。他盼着和师兄一起来玩好多年啦,虽然师兄一直没答应他。
然而花灯节其实便是中元节,它还有一个名字,鬼节——云天青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鬼了。


从那日起,即墨的酒楼里多出一个日日买醉的奇怪青年来。
说是奇怪,倒不是因为这人面貌如何清俊,气度如何不凡,而是他实在清醒得很——虽说临涛小酌这一酒水之所铺面不大,即墨亦不过是个边陲小镇,因而买醉之人不常见,却也不是没有,但像这人这般目光清明,不见丝毫悲伤迷惘或是什么别的情绪,又一看便知是随性洒脱之人,倒真真是头一个。
这样的人,完全看不出买醉的缘由。
而这人,正是那日在海滨踯躅不前的云天青。
反正也是将死之人,不如把余下的时光都用来享受这儿特产的醪酒——尽管在他看来这酒比不上陈州的蜜酒,却也别有风致,当得佳酿之名。
生当尽欢,死则无憾。


云天青安安分分地在即墨的酒坊里泡了有半年,终是到了花灯节。
一整天路边的小摊都热闹非凡。
云天青也在某个摊子前驻足不前——摊位上有个深蓝底色的荷包,上有银色丝线绣着的“平安”二字,像极了几十年前他送给师兄的那个。
摊主见他驻足,开始热情地向他推销起东西来:“要不要来两个荷包?可以保平安的!还有看你不是本地人吧?你们可能不知道,今天可是即墨的花灯节呢!要不要买个花灯去放放,也算是为逝者祈福啦!大妈这儿就有现成的花灯,看你长得俊,就给你打九折好了~”
云天青有些哭笑不得,最后在大妈的热情中买下了个两盏花灯和那个荷包落荒而逃。
想起这半年间在酒坊里频繁出现的年轻女子们,云天青忽然明了,不由哑然失笑。
哎呀,这么多年不入世,红尘俗事都给忘了个干净啊!真是老了。


云天青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踱到海边栈道,郑重其事地把荷包放入其中一盏花灯,再点燃中心的蜡烛,轻轻推入水中,然后目送着自己的花灯远去。
他看起来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,沉浸在这份喜气洋洋之中,又似乎有所不同:面上仍是清醒得过了头而近乎于万事不关心的神色。
也该,下去见师兄了。


东海海底比云天青想象中还要冷,更兼之他未曾料到的长暗如永夜。
唯一的光亮,便是漩涡中心那明灭不定的红光——是羲和。
师兄,一定也在那里。
云天青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那火光,又一次踯躅不前。
而他手里的花灯比不得他有灵力护身,已然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,除了他手里抓着的仅剩的一瓣,都消散在这深海底了。
云天青借着羲和溢出的微光,低头看了眼手里仅存的花灯,无声地咧了咧嘴,定了定神继续向中心区域走去。

十一
“……师兄。”云天青听见自己艰难的开了口。
浅灰的粗布长衫,墨蓝色长发随意披散,目光明亮如天悬星河,却失了几分原本的不羁,但仍可称得上是“秀色可餐”——玄霄一抬头就看到这样的云天青,不觉想起以前他调侃的话语。
“……”玄霄不知该答什么。
你来了?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。
来此何为?可玄霄实是知道他的来意的。
总之尽是些不合时宜的话,不如不说。
“师兄……对不起。”云天青等了半晌,见玄霄并无搭腔之意,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。
“……夙玉呢?”玄霄想说的本是最该道歉难道不是夙玉,你又何须如此,可话到嘴边,却成了另外一句。
“夙玉不愿为前尘所缚,已投胎转世去了。”她或许才是我们三人中看得最通透的吧。云天青在心里又补了一句,只是目光不着痕迹地黯淡了些。师兄这些年所惦记的,果然只有夙玉。
念及此处,云天青把手里紧攥着的那瓣花灯藏入袖筒,又自腰间摸出一块佩玉来——夙玉的那一半灵光藻玉——递与玄霄。
“你……”玄霄接过玉,神情有些发怔。
“我知师兄对我有所不满,所以……”云天青话说到一半,看见玄霄面上冷色更重,不由住了口。
“谁告诉你我对你有所不满的?”玄霄挑眉,神色不虞。
“啊……可是……”
云天青呐呐地开口反驳,又被玄霄打断:“你若想我原谅,便留在这海底陪我吧。”
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,玄霄说罢便不耐地阖上双目。
“好。”云天青答得急切,生怕玄霄反悔。他根本不曾想到,师兄还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。却错过了玄霄面上一闪而过的暖色,他只在夙玉眼里见到过的暖色。
——但觉师兄那冷意渗人的雪白长袍,竟逸出莫名的暖意来。

十二
后来呢?
时日久了,不知什么时候起,玄霄和云天青间竟已在不觉间恢复了往日年少时在琼华的相处模式:云天青插科打诨耍流氓,玄霄心里分明气得直跳脚面上却仍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,更兼之不忍心真的对云天青动手。
待得发现的时候,云天青已经快不行了。
鬼魂毕竟没有实体承载,在这天地间呆久了迟早是会消散的,即便有灵力护体也一样。云天青能在世上混过这数百年,已是极限——若再不去轮回转世,就要彻底消散了。
玄霄有心劝他,却在看见云天青那明了的神色时放弃了开口。他很清楚,也很清醒,和当年的自己一样,在做一个不打算更改的决定。
云天青当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,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——他不想忘记师兄。
转世的自己,即使仍是同一个灵魂,可失了记忆,到底也不再是同一个人了。

十三
玄霄终究没能说服云天青。

十四
云天青终是走了。
他走的那天,恰恰又是即墨的花灯节。
数百年间朝代改换,即墨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只有这花灯节仍似往昔热闹非凡,不曾更改。
一如记忆里墨蓝的冷色,温暖热情。

—END—